访还有二十分钟。她
打开电脑,邮箱里有四十七封未读邮件。最上面一封来自林建明,标题是「关于
玥玥」,她没点开,直接拖进了「待处理」文件夹。
然后她看到了王小川凌晨三点发来的邮件:「事故复盘报告(第三版)」。
附件有十二兆。
她点开,快速浏览。这次报告像样了些,至少有了结构:问题描述、原因分
析、影响评估、改进措施。但在「根本原因」那一栏,他还是写道:「能力不足,
无法胜任岗位要求。」
沈御盯着这行字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。咖啡杯在掌心里传来微微的烫意。
十点三十分,敲门声再次响起。
声音很轻,带着迟疑。沈御说了声「进」,门被缓慢地推开。
先探进来的是半个瘦削的肩膀,然后才是整个人。宋怀山穿着一套明显不合
身的藏蓝色西装,布料在肩膀处撑出奇怪的褶皱,裤腿过长,堆在廉价的黑色皮
鞋上。他低着头,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「沈、沈总。」他的声音很小,带着浓重的口音,说完还下意识地清了清嗓
子,喉结滚动。
沈御打量了他两秒。他长的挺高,但背微微佝偻着,整个人缩在那套蹩脚的
西装里,像一根过于纤细的竹竿勉强撑起过重的衣服。脸上没什么血色,嘴唇干
裂,只有那双眼睛还算干净--但眼神飘忽,始终盯着地面。
「坐。」沈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宋怀山小心翼翼地走过来,坐下时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,背挺得笔直,
双手放在膝盖上,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「行政部的工作内容了解了吗?」沈御问,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任何一名新
员工。
「了、了解了。」他点头,声音还是很小,「李经理让我负责仓库物料清点,
还有各部门文具补给,还有……会议室清洁。」
「能做好吗?」
「能的。」他又用力点头,「我会认真做。」
沈御注意到他说话时有轻微的口水音,喉间似乎总有痰意。这让她想起刘秀
英提过,他有慢性咽炎。
「在公司注意卫生。」她提醒了一句,「尤其要进会议室的时候。」
宋怀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头埋得更低:「对、对不起。我会注意。」
短暂的沉默。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。
「你母亲腰病需要长期调理。」沈御继续说,「公司有补充医疗,但需要你
配合--带她定期复查,监督她按时用药。能做到吗?」
「能!」这次回答得快了些,带着感激,「我一定照顾好我妈。」
沈御点点头。该交代的都交代了。这就是个普通的老实孩子,内向,怯懦,
没什么特别。她挥了挥手:「去吧。好好干。」
宋怀山如蒙大赦般站起来,笨拙地鞠了个躬。就在他低头、视线仓皇掠过地
面的瞬间,目光无可避免地擦过了沈御放在桌下的脚。
她交叠着双腿,以一种极为松弛却又不失掌控感的姿态坐着。右腿优雅地架
在左膝之上,形成一个利落的斜角。那只悬空的右脚微微向内侧勾起,脚背绷紧,
拉出一道纤细而有力的线条。深灰色的西装裤腿因这个姿势被提起一小截,恰好
露出一段骨肉匀停的脚踝,以及那截更细瘦的、连接着脚踝与鞋跟的脆弱跟腱。
那只脚稳稳地嵌在一双黑色绒面高跟鞋里,鞋跟极细,像两根沉默而坚定的
钉子,将她的身高、姿态与不容置疑的权威,牢牢钉在这个房间的制高点。鞋尖
处,一点冷银色的金属扣饰在办公室顶灯的照射下,正对着他的方向,闪过一道
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察觉、却又锐利无比的冷光。
那光点刺了他眼睛一下。
宋怀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半秒。他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视线,死死盯回
自己磨损的鞋尖,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出于慌乱中的无意。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
下,咽下了那声几乎冲出口的、带着痰意的干咳。
他倒退着挪到门口,手指摸索到门把手时,掌心已是一片冰凉的汗湿。拉开
门,逃也似地侧身挤出去,再不敢回头。
门轻轻关上,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。
办公室里,沈御的目光从重新闭合的门上收回,落回自己的电脑屏幕。她刚
才似乎察觉到了那道极其短暂、又迅速消失的视线,但并未深究--一个怯懦的
年轻人,在紧张时目光无处安放,太正常了。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脚,仿
佛那一眼轻飘得不足以在她专注的思绪里留下任何重量。
她只是微微动了动脚踝,让那双绒面高跟鞋的鞋跟在地毯上发出了一声几不
可闻的闷响,然后便重新将注意力投入了下一项日程。窗外的光线流淌进来,照
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,也照亮了她脚边那一小片被细心维护、光洁如镜的深色地
板